在成為母親之前，我的生活重心，大多放在和先生一起打拚事業上。
我期待自己是一個有工作能力、有經濟能力、能獨立站穩的女性。我習慣用行動證明自己，也習慣在工作與成就裡，看見自己的價值。
可是孩子出生後，我的心幾乎完全放在「如何好好照顧她」這件事上。
從餵奶、作息調整、安全依附的建立，到副食品怎麼做、怎麼餵、怎麼觀察孩子的發展狀態，我幾乎全都親力親為。
那時候的我，不敢有一絲鬆懈，也很難放心假手他人。
表面上看起來，我是一個很認真、很負責任的媽媽；但回頭看，我也看見，那份用力背後，其實藏著很深的焦慮。
我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害怕孩子受到影響。
害怕一個小小的失誤，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
於是，我的神經變得很緊繃。
我沒有太多心力經營與先生之間的關係，也讓身邊的人感到壓力。大家好像都必須很小心，深怕某個方式不符合我的期待，就影響了我，也影響了孩子。
而我呢？
在慢慢從職場退下來之後，也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自我價值正在下滑。
明明我看著孩子在我的照顧下，穩定成長、發展良好；明明我們之間有很親密、溫馨又甜蜜的互動，可是我心裡還是有一個聲音在說：
「那我呢？」
我看不見自己的價值。
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生產力，好像不再被世界需要。
我愛我的孩子，也珍惜母親這個身分，但我心裡仍然知道，我不只是某個人的媽媽。
我還有一個想成為的自己。
一個想持續探索、創造、學習、活出生命熱度的自己。
真正開始鬆動我的，是一部電影裡的一段台詞。
劇中的小女孩對媽媽說，大意是：
「妳有機會執行史上最酷的任務，卻想放棄，然後待在家裡和小孩一起看電視？我認為妳應該思考一下，自己想為女兒樹立什麼樣的榜樣。」
《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2019）
“You have a chance to fly the coolest mission in the history of missions, and you’re gonna give it up to sit on the couch and watch Fresh Prince with me? … I just think you should consider what kind of example you’re setting for your daughter.”
那一刻，我彷彿看見我的女兒也這樣對我說。
我才突然意識到，孩子需要的，或許不是一個無時無刻都守在她身邊、把自己完全放在她身上的媽媽。
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一個真實地活著的母親。
一個愛她，也沒有放棄自己的母親。
一個會照顧她，也願意繼續照顧自己生命的母親。
一個不是只用犧牲證明愛，而是用自己的活法，陪她理解生命有很多可能的母親。
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
即使她是我的孩子，她也有她自己的生命道路；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生命功課。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彼此綁住彼此，而是透過愛，支持彼此更真實地成為自己。
如果我希望未來的她，能勇敢探索、體驗、嘗試，能在迷惘時仍然相信自己，那麼我必須先讓自己也這樣活著。
我不能只告訴她要勇敢，卻讓她看見我一直壓抑自己。
我不能只期待她有夢想，卻讓她看見我放棄自己的渴望。
我不能只希望她相信自己的價值，卻讓她看見我總是否定自己。
我期待，當她未來在人生裡遇到迷惘、挑戰與轉折時，她能想起我。
不是想起一個完美的媽媽，而是想起一個願意誠實面對自己、持續學習、持續調整，也持續往前走的媽媽。
想起她曾經看著我盡情探索、體驗、嘗試的背影。
想起我曾經和她分享過的眼淚、勇氣、選擇與突破。
想起即使人生不一定容易，我們仍然可以慢慢找回自己的力量。
後來，常有人跟我說：
「妳完全不像有小孩的媽媽，妳還是很保有妳自己。」
「好羨慕妳，沒有被小孩綁住，還是一直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每次聽見這些話，我都很感謝。
我感謝先生願意支持我，也感謝身邊的人願意尊重我的選擇。
但更深的感謝，是給我自己。
因為我開始願意看見自己的價值，也願意為自己的需要發聲。當我不再只是等待別人理解我，而是能夠清楚地表達自己，關係才有機會重新調整，支持也才有可能真正進來。
很多時候，困住我們的，不一定是孩子，也不一定是家庭。
而是我們內在那些尚未被看見的信念：
「我不敢肯定自己的價值。」
「我不敢跟伴侶溝通自己的需求。」
「我不知道自己除了育兒之外，還能做什麼。」
「我如果沒有全心投入孩子，就是不夠好的媽媽。」
「我壓力好大，深怕一個不注意，孩子就會受到傷害。」
「我想做自己，可是我覺得這樣很自私。」
這些聲音，不是錯。
它們往往來自我們對孩子的愛，也來自我們過去累積的恐懼、責任感與自我要求。
可是，當這些信念沒有被覺察，它們就會變成框架，讓我們只看見限制，看不見選擇；只看見困難，看不見自己其實仍然擁有力量。
成為母親之後，我才慢慢明白：
母愛不是把自己消失。
照顧孩子，也不等於放棄自己。
真正穩定的愛，不是緊緊抓住，而是讓彼此都能在關係裡呼吸、成長，並逐漸成為更完整的人。
我仍然是媽媽。
但我也仍然是我自己。
而當我越能回到自己，我反而越有力量，去成為一個更穩定、更真實，也更有愛的母親。
